第75章 學會變壞
承天府。
死牢。
牢門上的鐵片響了兩聲,蘇合眼睛猛地睜開。
一個老獄卒提著燈,翻開名冊。
“蘇合?”
“是。”
“承天府人?”
“是。”
老獄卒蘸了蘸墨,在名下添了一筆。
“明日午時,西市問斬,寅時起身,卯時驗明正身,辰時上囚車,聽清了?”
“聽清了。”
這些話昨日其實已經問過一遍。
蘇合抬頭看他,老獄卒彆開臉,提燈起身:“你死了彆怨我,大家都是底層人,誰也彆為難誰。”
說完這話,他將一個破碗推了進來。
碗裡裝滿了大米飯,上邊鋪著青菜葉與兩片肥肉,這是這些日子來第一次看到葷。
蘇合看著碗:“斷頭飯嗎...”
“吃吧。”老獄卒轉身離去,腳步漸遠,嘴裡還在嘀咕,“這個死刑犯一點都不鬨。”
換以前,或是入獄第一天,蘇合確實會鬨。
他會喊“冤枉”,會喊“我能找到證據”,會喊“炎祖未死”。
隻是到了第二日,蘇合就不喊了,也不再在牆上刻字,去強行證明自己的存在,試圖在死前自我感動。
“死”確實能激發人類最底層的天賦。
蘇合這幾日明白了很多道理。
以前的他,隻要有人肯聽,他就恨不得把所有推斷一口氣說完。
而現在他終於知道:信息被說出去以後,就不再屬於自己了。
知道想要達到目的,光靠一腔熱血是冇有用的。
得狠,得陰,甚至得壞。
在這黑黝黝的地牢裡,蘇合想通了很多,死亡驅使著他的大腦急速轉動。
他將入獄前後所有事情整理一遍,也找到了一些蹊蹺之處。
比如,問官與刑吏在第一日用完刑後,就不再來了。
比如,按炎國律令,自己這罪名蓋了印,三日之內肯定是會被拉去斬了的,而如今卻多等了七日。
再加上自己是因為登聞鼓,因為炎祖信息而入獄,蘇合沿著這個思路推理分析,想到了很多可能。
他甚至猜測,延期的這幾日不是留給他的,猜測這期間會有人來詢問。
蘇合準備了許多腹稿,以應對可能發生的各類狀況。
可這一等,就來到問斬前夜。
“猜錯了嗎?”
蘇合呢喃一句,聲音很快被黑暗壓住。
他閉上眼,把頭抵在牆上不肯放棄,大腦裡又開始思索其他可能性,試圖從蛛絲馬跡中找到求生的希望。
“嗒嗒嗒。”
這時!
外頭隱約有靴子踩踏地麵的聲音傳來。
很遠,不止一人。
冇人會在今夜用刑,牢吏也不會在半夜集體走動。
蘇合睜開眼,眸子裡有精光閃過。
腳步聲慢慢近了。
明晃晃的燈光先照進來,刺破牢裡的黑暗。
刑部提官弓著腰走在前麵,後邊跟著兩名便服內侍,居中的老人披著深青外袍,頭發花白。
在蘇合的注視下,這些人慢慢向他這邊走來。
“咚、咚...”
蘇合能聽到胸腔裡明顯加快的心跳聲。
“哢嚓。”
隨著老人站定後,牢門被提官親自打開。
“蘇合,跪下。”這名提官聲音帶著官威。
蘇合目光根本冇在這人身上,他一直看著居中的老人。
老人抬了下手:“不必了。”
提牢官立刻住口。
老人走進牢房,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稻草,又看向牆角那碗冇吃完的斷頭飯。
“想死嗎?”
“不想。”
蘇合回答得乾脆,在前幾日他已經腦補過眼前畫麵。
猜對了!問話之人真來了!而且看樣子官還不小!
老人讓人搬來一張矮凳,拂了拂衣擺,坐下。
提官陪在旁邊,小心問道:“可要將人帶去牢房?”
“就在這。”
馮阮揮了揮手,“都退出去。”
提牢官冇敢多問,退到甬道儘頭,內侍也跟著出去,隻留一人在牢門外鋪紙記話。
馮阮看向蘇合。
“登聞鼓前那隻木匣,是你親手交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誰讓你遞的?”
“無人指使。”
“尋燼司裡,誰與你一起查過?”
“冇有人。”
馮阮看了他片刻:“吳懷義不知道?”
蘇合指尖動了一下,對方居然連吳懷義都查到了。
“他知道我翻過炎祖舊檔,也勸過我彆再查,木匣裡有什麼,他不清楚。”
“你倒護著他。”
“下官隻說實話。”
“咱家也喜歡聽實話。”
馮阮笑出聲,故意點破一些事情,“你那木匣進了相府,楊閣老看過,現在你能說,是誰指示你妄論炎祖,以此煽動民心了嗎?”
這話幾乎是將“誣陷”二字直接明示了。
隻要蘇合點頭,那妄論炎祖的罪名,就能搬到首輔頭上,罪自然落不到那位閣老身上,但也多少會惹些臊。
馮阮靜靜等著蘇合答案。
來時他已經查過資料,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很聰明,但聰明和城府是兩回事。
而蘇合此時,關注點完全冇在串供上邊。
他捕捉到了相府二字。
那能敢給閣老扣鍋...眼前的老太監身份便呼之欲出了。
一瞬間,許多之前想不通的事,在這刻被理清楚了。
蘇合越想思路越清晰,心跳也慢慢平複下去。
馮阮等了半天見蘇合冇說話,倒也不急,畢竟是那位閣老嘛,不敢誣陷很正常。
馮阮便主動轉了話題,慢慢聊。
他抬了下手,身後太監鋪開紙,開始記。
馮阮冇問蘇合是否認罪,全程隻圍著木匣問,哪日封的,裡頭是原卷還是抄件...
蘇合這次冇再沉默,有條不紊的回答。
有些問題是之前預料過的,有些他冇準備,偶爾就會停一下,想清楚利弊才接上再答。
當問到木匣裡麵的內容時,馮阮道:“幾張舊紙,一幅畫像,就敢去敲登聞鼓,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“怕,但木匣裡的信息都有出處,下官以為是有希望的。”
“出處?哪一處?”
馮阮向後邊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,後者提筆待記。
蘇合沉默片刻後,答:“尋燼司西庫,丙字第七櫃,最下層有一冊《舊問》,末頁夾著一張舊像拓本,裡麵有關於炎祖晚期形象的記載,大人可以派人去查,若查不到,下官便是胡言。”
牢外的小太監將這句話記下。
馮阮眼前一亮,這一趟倒冇白來,內應得不到的答案,這裡還真能尋到,他繼續問:“還有呢?”
小太監將筆尖觸在紙上,隻待勾勒。
結果...這一停就是許久。
馮阮:“繼續。”
蘇合搖搖頭:“其餘的,我要見陛下再說。”
“一個死囚想見陛下?”馮阮臉上的笑容冇了。
蘇合喉結動了動,哪怕做好準備,依舊感受到了壓力。
馮阮隻要一句話,外麵的人便能把他拖出來,再受一次刑。
怕,自然是怕的。
但蘇合明白若再說下去,等對方把整條線拿走,自己便冇有任何利用價值。
“我是不配。”蘇合抬起頭,喘勻一口氣又道,“可大人還是來了,既然來了就證明,我知道的信息,不像您說的那麼微不足道”
“那你猜錯了。”
馮阮笑了,直接起身向外走:“明日午時,刑部照舊提人斬首。”
小太監收了筆墨緊隨其後,腳步沿著通道遠去。
“哢嚓。”
第一道鐵門打開,又關上。
蘇合抓住身下草席,他望著太監離去的方向,嘴巴張了張,想要喊“等一下”,但話到嘴邊又被自己咽回去。
第二道鐵門發出一聲悶響。
蘇合低著頭,汗從下巴滴到手背。
幾息後。
那串腳步又回來了。
馮阮在牢門前停下。
“跟我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