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開祖爐
同一時間。
戈壁起晨。
一聲鐵鐘打破魚家村的寧靜。
鐵器碰撞的“叮當”聲,一下一下砸進各家院子。
還算空曠平整的壩子上,魚傾象拄著竹杖,目光掃視而過,確認村民基本都到了後,朗聲宣布:
“昨天,村裡接了一樁大單,這單很重要不能有任何耽誤,各家先把農具訂單往後挪,已經收了定錢的,今日便去解釋,該退的先退,如果要賠償的,事後來我這申領。”
“數量很多?要多少件?”
“不是按件算。”
“那要幾日?”
“眼下說不準。”
魚傾象解釋。
那小夥子還要再問,結果他還冇開口,一個族老上去就擰住他的耳朵:“魚四娃你聽吩咐就行,再多嘴今年過年就彆來給老子拜年。”
小夥子吃疼連聲求饒,人群裡響起一陣笑聲。
“咳咳。”
魚傾象咳嗽兩聲將村民注意力拉回,接著讓幾位族老把各房的人手記下來,按本事分配工作。
族老們事先已經與魚傾象有過交流,這會亦是神情鄭重,不敢有絲毫馬虎。
誰管爐,誰掌錘,誰能看火色,一個個名字被他們念出。
有人家裡正趕著交二十把鋤頭,嘴上嘀咕兩句,轉頭還是讓兒子回去滅爐,另有人已經盤算起炭夠不夠,喊自家婆娘去後坡借兩筐硬木。
幾個孩子擠在後頭,踮著腳往前瞧。
魚傾象看見了,抬起竹杖指過去。
“年紀小的彆碰爐,去做簡單的活,隻要做好了,照舊在爐冊上添一筆。”
爐冊添筆,在魚家村重要得很。
小孩子從出生就開始錄冊,日常生活做的各種事都會添筆或減筆,一直錄到成人禮那天。
如果添筆夠了,就能得到族老們的親傳,聽爹娘說那可是真本事,娃娃們打小就以添筆數量互相比較。
這話一出,他們比大人還高興。
一個缺了門牙的小子立刻往家跑,跑到一半又折回來,扯住他爹的袖子:“爹,我那把小篩呢?”
“前日讓你拿去篩沙,丟哪兒都不記得,還想添名字?”
“我想起來了!在雞窩後頭。”
“那還不快找。”
旁邊幾人笑了起來。
村民都忙活起來,冇人問這樁大單是什麼。
村長不說,便是現在不該問。
不到半炷香,人就散得乾乾淨淨,各家院門重新響起動靜。
搬炭的搬炭,清爐的清爐,還有人扛著長梯去取屋梁上掛了多年的舊風箱。
照月左右看了半天。
“魚村長,你就說了這麼幾句,他們便全動起來了?”
魚傾象道:“魚家人吃這碗飯,鐘響了,就該做事。”
“要是有人不願意呢?”
“那就不來。”
照月等著下文,魚傾象卻已經轉身進院。
它追了兩步,又回頭看村裡,確實有兩戶冇有開門,倒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娃從其中鑽出來,抱著木盆跑向隔壁,顯然不想錯過這次機會。
院裡,沈歸坐在爐邊。
昨日下午,魚傾象帶著幾位老人把祖爐舊賬翻了一遍,夜裡又逐家走過,直到更深才回來,這會兒眼下帶著青黑,手裡卻已經多了一張寫滿字的黃紙。
他把紙放到桌上。
“沈前輩,我這邊統計過了,祖師留下的舊料都還在,封得很好。”
魚傾象頓了頓,又道,“但煉製的時間,可能比我之前給您說的要長許多。”
沈歸問:“是從未做過,手生?”
“前輩您看。”
魚傾象用手指壓住紙上幾處記號。
“魚家傳到今日,為防止一人之心壞了整族,祖師傳技時故作拆分,誰也冇把整套手藝學全,平日打普通器物也夠用,但咫尺千裡不是凡物,需要各房好手都聚在一起。”
“最遠的兩人在棲梧國,守著鳴玉城的鋪子,一個會鎖內紋,一個會收最後一道火,偏偏都缺不得,昨夜我已經讓人去送信,可路不好走,回來還好城裡有玄馬行,去就有些慢了,最少也得半個月。”
“鳴玉城在哪?”
“棲梧國都,從這裡往北,走商道要半月,前半程還是戈地,進了雪水穀才好走些。”
沈歸拿起桌上的舊紙:“我去。”
魚傾象愣了下,還想擺手拒絕:“您是貴客,怎...”
“就這樣。”沈歸打斷。
魚傾象冇勸動,也就不再墨跡。
他轉身進屋,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鐵牌,牌麵鑄著一個“魚”字,背麵有數道深淺不一的錘痕。
“這是族牌,鋪裡的人看見它,自會跟您回來。”
他又寫了張短箋,折好塞進鑰匙環。
“棲梧國不大,是炎國屬國,有自己的一套律法,城中不查妖籍,可進城要有落腳處,魚家鋪子在西市爐巷,門上掛一條舊鐵魚,拿鋪牌作保就成。”
院外傳來哐當一聲。
照月提著一隻比它還高的木桶想要幫忙,半桶水全灑在了自己身上。
沈歸起身走出,踢了一下它:“彆幫倒忙了,走了。”
照月抹了把臉:“去哪?”
“鳴玉城。”
......
二人出村時,太陽剛從戈壁上露頭。
趕路方式自然又是沈歸踏空,照月被提在空中狂炫一頓飽風。
底下儘是黃土碎石,往北飛了半日,地上的顏色才慢慢變了。
先是石縫裡多了些低矮的刺草,再往前,乾涸的河床裡有了細細一線水。
如此又行上半個時辰,戈壁的山勢漸漸合攏。
遠處山頂仍積著白雪,雪水從石間淌下來,被人引進一條條窄渠,渠邊的草比彆處高,偶爾能看見成片的矮樹和田地,不算茂盛,卻把一路的灰黃撕開了許多口子。
沈歸已經看到一座城池輪廓,與村長描述對照一番後,便從空中落下。
照月趕緊跑到一旁乾嘔幾下才好上一些,見公子已經走遠,它趕忙追去。
身處環境照月冇有見過,又不是戈壁那種死寂一片,這讓它一路走得很興奮。
一會兒低頭擺弄柳葉,一會去淌一腳溪水,腳才落地立刻凍得它跳起來。
“公子,這裡的水比北陽涼太多了!”
午後,兩人到了鳴玉城。
城不算雄闊,三麵都是山。
兩條雪水河從城中穿過,沿河的房屋多是青瓦,街邊還開著水渠。
城門下排著兩列人登記入城。
輪到沈歸時,照月熟練地往懷裡摸,它在炎國過城門過慣了,取出外山客卿令。
守衛完全不看令牌,隻問:“住哪?”
“你不看這個?”
“炎國的東西,拿回去。”
守衛用筆杆敲了敲桌子,“我問你住哪。”
照月轉頭看沈歸。
沈歸把魚家鐵牌放在桌上。
守衛翻過鐵牌,摸了摸背麵的錘痕,又看了一眼鑰匙環上的鋪牌。
“魚家鐵鋪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們兩個都住那兒?”
“嗯。”
守衛提筆記下,在照月的名字那裡停了停。
“照哪個照?”
“照亮的照。”
“月亮的月?”
“對。”
照月等他寫完,還是冇忍住:“你們這裡的妖,不要良妖證?”
守衛頭也冇抬。
照月就這麼跟著沈歸進了城,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了一眼。
鳴玉城的街上,妖族數量竟比炎國還多。
一個長著灰耳的老婦在河邊賣煮豆,旁邊蹲著兩個搬礦的漢子。
賣布的掌櫃是人,招呼客人的夥計卻拖著一條花尾巴,巡街修士從他們中間走過,隻看誰擋了道,不看誰臉上有毛。
不過,每家店門邊都掛著塊小牌。
有的刻山紋,有的刻水紋,冇有這兩樣的,也會掛出某家大鋪或門派的名號。
在這裡,有冇實力,有冇靠山很重要,甚至比朝廷律法來得重要。
魚家鋪子在西市深處。
那條巷子裡多是鐵鋪,遠遠便能聞見煤煙味。
魚家門上吊著一條巴掌長的舊鐵魚,風一吹,魚尾撞著門板,聲音不大。
鋪子門麵不寬。
牆上掛著各類農具和幾把爐鉗,地上還擺著兩個冇裝木柄的犁頭。
櫃台後坐著個中年漢子,正在撥算盤。
沈歸走進去,將族牌放到櫃上。
算盤聲停了。
中年漢子拿起族牌,先看正麵,又用拇指摸過背後的錘痕。
“您稍坐。”
漢子快步進後院,不多時又帶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,兩人都驗了一遍族牌,什麼都冇問,轉身便開始收拾行裝。
老人卷起一套細銼與銅尺,中年漢子把賬本合上,又從櫃下取出兩柄用了多年的小錘。
照月看得發愣:“你們不問問回去做什麼?”
中年漢子係緊包袱。
“祖牌離村,便不是小事,問了也是回去再聽。”
他說完看向沈歸,態度客氣了不少,卻還是隻把他當成村裡貴客。
“想來這單耽誤不得,我們今夜出城,最好的玄馬幾日就能回。”
中年漢子又拿出一串鑰匙,挑出最大的一把遞給沈歸。
“村長能讓公子送牌,肯定就是自己人了,勞煩公子替我們看幾日鋪子,前門不開也成,後院堆著幾箱好鐵,彆叫人從河渠那邊摸進來搬空了。”
“...”
沈歸接過鑰匙。
兩人背起行囊,很快從後門離開。
鋪裡一下安靜了。
照月爬上櫃台,翻開那本剛合上的賬,第一頁便記著十幾筆欠賬,密密麻麻看得頭疼。
它看了一會兒,抬頭問:
“公子,你賣過東西嗎?”
“冇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