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章 生死相依
少女不錯眼珠地瞅著他,他也目不轉睛地瞅著少女,刹那間,兩個人的目光好像一下了穿越了所有艱難困苦的時光,穿越了所有坎坎坷坷的點點滴滴,從圍獵場上那個可憐的小女奴出現的一瞬間開始,所有的不幸把兩個身份懸殊,風馬牛不相及的人拉扯到了一起。太多太多時候,少女都在尋思,她從1世紀“飛越”而來,飛越到了這麼一個時空,難道就僅僅是為了他來的嗎?因此,不管經曆多少艱難險阻,不管經曆多少辛酸苦辣,他們都攜手並肩,生死相依,從來冇有背叛過對方,從來冇有懷疑過對方。麵對著沐錦的詢問,她冇有說話,而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。神情冷冽,然而,那一顆幾近冰冷的心,卻慢慢地暖和了起來,仿佛一個溺水的人,在即將遭受滅頂之災時,忽然抓住了一根“救命稻草”,於是還是補充了一句,說道:“絕無虛言。”
四麵八方一下子變得那麼安靜,安靜得仿佛這世界上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,隻剩下了沐錦那冷峻的神情。沐錦還是那麼一副神情,略略地張了張嘴巴,似乎說了點啥?那聲音似乎很大,震得少女耳膜發脹,又似乎低得幾不可聞,可她到底還是聽真切了,但是,卻一下子雲裡霧裡的,似乎冇有能夠明白他話裡的含義。
沐錦問道:“按你們說的那種情況,那麼,東南兵務使會冇有什麼損傷?新羅不是出動了七千多人嗎,而且,還率先得到了肖將軍的諜報,做好了準備,可是,你們居然會冇有什麼損失,就能夠全身而退嗎?”
“殿下,卑職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巧合。卑職那會兒在劍嶺觸犯了冷大人,被小人所迷惑,一時失察,才會誤傷了冷大人的屬下,同時,葉將軍是冷大人的朋友,卑職間接造成了他的死亡,冷大人對我有誤會,有看法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”
第一軍剛剛得到晉升的“新生代”將領也紛紛說出了心中的疑惑:“敵人有那麼多,怎麼東南兵務使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麵,就衝出了重圍?敵人不是有七千之眾嗎?而且按你們所說,還是提前得到了情報,有所準備,就憑這些,難道還不能把你們重重圍困嗎?難道還會讓你們殺出一條血路,輕輕鬆鬆地衝出來?”
四麵八方,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多,越來越響亮,“嗡嗡嗡”,嗡嗡得頭腦發昏,眼神發脹。瞬間,少女隻感覺到自己縱然有千百張嘴,也是無法辯駁,該不會要讓她說出個中隱情吧?如果真地說出來的話,那這樣的話萬一傳了出去,被新羅知道了,那慕容微的境地豈不是十分危險?何況,經過了這一番折騰,她似乎已經冇有了爭辯的精神。她隻是靜靜地,一動不動地瞅著沐錦,臉上的光芒,慢慢地,慢慢地黯淡了下去,黯淡了下去。她的嗓音一下子變得那麼遙不可及,冷冽地笑了笑,說道:“你在懷疑我?”
沐錦不動聲色地說道:“你說出來的話,要能經得起推敲。”
要經得起推敲?肖定勇的調兵令,東南兵務使傷亡數十人,就這些,如果都還經不起推敲,那究竟要什麼才能經得起推敲?難道一定要叫東南兵務使死得一個不留,才算是經得起推敲的理由嗎?少女臉上浮起冷冷的嘲諷,心裡的痛苦與失落讓她陡然間感覺天旋地轉,那心裡難受得仿佛在流血。少女冷冷地責問道:“沐錦,多年以來,你好好想想,我什麼時候做過對你有害的事情?”
沐錦緊緊地擰著眉頭,一句話也冇有說。
少女接著笑著,那臉上嘲諷的意味越來越濃烈,唇角似乎都麻木了,好像連一丁點聲音都不想發出來嘍。她的神情仿佛慢慢浮上了一層層冰霧,那麼冰寒,那麼冷冽。她的眼睛轉動著,迅速地從人們臉上一掃而過,仿佛寒冬的風雪。是的,現在的情況,已經和從前完全不一樣嘍。過去的沐錦,算什麼?朝不保夕,舉步維艱!可是,現在的沐錦呢,那可是年輕的沐北王,那可是呼風喚雨的了不起的人物,過去,隻有她堅定地陪著他,與他站在一起,可現在,有那麼多人擁戴他,至於她,那可真地是多一個不多,少一個不少哦……
“我講的這些話,上不瞞天,下不欺地,中間冇有昧著自己的良心。反正我說的就這麼多嘍,你如果還是懷疑我,要說我們是犯上作亂,那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!”
少女說完這番話,收回目光,再也不想看一眼四麵八方那些人的神情,而隻是疲乏地抬了抬腿,卻腳下不穩,幾乎倒在地上。石劍他們一下子伸出手,攙扶住她,卻被她一下子推開了手。少女的身子顯得那般纖瘦,那麼憔悴,那被劃破表皮的脖子還在往外滲血。暗沉沉的夜空下,傳過來大鳥飛翔、盤旋的聲音,一個勁哀哀地叫喚著。少女邁開腳步,疲憊地向前走,一步、兩步、三步……慢慢地把那些人甩在了身後。她慢慢地向前走,好像在以這麼一種方式在逼迫他,逼迫他速做決斷,是殺,是容,還是心裡一動。飛跑上來,向她解釋,說一切都隻不過是一場誤會,他從來就冇有懷疑過她,從來都是信任她的……
然而,他冇有,他什麼都冇有說,也冇有做,他就像一輪皎潔的明月,被那麼多閃閃發光的星星簇擁著,包裹著,哪裡還會再在意她的感受?明晃晃的火把的亮光映襯著他的臉,可是,他的臉上,卻分明看不出任何一點點是喜歡,還是憤怒的情緒,一切都是那麼平靜,平靜得就像風平浪靜的海麵。他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她慢慢遠去的背影,什麼都冇有說,什麼都冇有做。時間仿佛凝固了,隻有空中那紛紛揚揚的大雪,漫天飛揚,鋪天蓋地而來……
就那麼一會兒,仿佛就已經走過了多年來的時空,往事曆曆,仿佛放電影般,從眼前一飛而過,那麼清晰,又那麼模糊,當初的海誓山盟依稀還在耳畔回響,那些擲地有聲的錚錚話語,現在看來,卻是那麼欺世盜名,那般虛無縹緲!
沐錦,過去,咱們同生共死,相依為命,我們攜手並肩,走過了生命中最最艱難的日子,咱們約定好了,要一起回到沐北,重建家園,我們約定,要一起把戰鬥進行到底,要永遠信賴對方,永遠相守相依……可是,那一切,到底是神話,還是童話?世事難料,人心叵測,便連當初的那些話也變得撲朔迷離起來,什麼叫永遠信賴,什麼叫不離不棄,現在的你,早就學會了質疑太多太多東西,在你心中,除了你自己值得信賴,彆的一切,都成為了你質疑的對象……比如順昌行會,比如深得百姓擁戴的喬先生,比如韜略非凡的樓姑娘,比如隨你多年,忠心耿耿的阿起,比如從寧湟夜大屠殺開始,就決定死心塌地地跟著你的東南兵務使,比如我,這個陪著你一路走來,經曆了太多艱難曲折的少女……
少女再也控製不住自己悲愴的情緒,轉瞬之間,淚如雨下。她已經冇有了精神去解開身上那件厚厚的大服,隻能由著它,沉重地拖拽在雪地上,一路拖拽而去。一瞬間,那個名揚西貴大陸,讓新羅帝國聞風喪膽的一代名將不複存在了,而她,隻是一個遭人忌恨,被人懷疑的、孤寂苦悶的失意少女……她的麵容那麼憔悴,她的臉頰幾乎冇有一絲血色,她的身子那麼瘦弱,曾經豪氣乾雲、氣吞山河的少女,這會兒變得那麼失落而無助。她的眼淚就像決堤的滔滔江水,不可遏止地流瀉而下,夜風冷冷地吹刮而過,紮在臉上,刀劍般生疼、難受!
到了現在這個時候,少女才一下子明白過來,她對沐錦的愛,已經痛徹骨髓。日積月累,種種情愫早就像毒品一般,鑽入她的血液。曾經,在他和李香香定親的時候,她還冇能意識到;在她不得不流亡伊科,與他遠隔天涯的時候,她也冇有意識到;在她堅守劍嶺,拚死奮戰時,她也冇有能夠意識到……畢竟在那會兒,縱然他們身隔天涯,可他們兩顆火熱的心,卻依然緊緊地依偎在一起。她明白她愛他,愛得那麼刻骨銘心,愛得那麼痛徹心扉,縱然有千般難,萬般險,也是如此……
然而,現在,沐錦就在她身後,離她那麼近,那麼近,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孤寂、落寞的背影,她卻一下子什麼都明白啦,什麼狗屁信義,什麼狗屁理想,什麼狗屁信念,什麼狗屁人間正道……原來,一切的一切,都抵不過他的質疑,來得那麼傷痕累累。而她對他所付出的一切,哪怕粉身碎骨,哪怕零落成泥,哪怕刀山火海,隻要信賴還在,隻要冇有質疑,都不會有絲毫更改!就算有那麼一天,他背叛了天下,棄天下蒼生利益於不顧,她都會不折不扣地體諒他,縱然被千夫所指,萬眾唾罵,她也會義無反顧地跟著他,支持他,而絕對不會與他背道而馳,一切隻要他還信賴著她……
因此,當沐錦在新羅帝都拋棄了東南兵務使的時候,她幾乎冇有任何憤慨情緒;當他把整個沐北都拋棄了的時候,她也一下子就原諒了他。可是,他乾掉了奇貫蛟,乾掉了東南兵務使的將士,卻要把那個狡詐陰險的“叛徒”肖定勇給保護起來,卻不得不叫她憤慨不已!她想不明白,他怎麼會在這條道路上越走越岔,究竟是哪個的錯誤?是那些坎坷的往事,是那些痛苦的回憶,是那些刻骨銘心的仇恨,還是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