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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麵聖

2026-10-26 作者: 拏雲入夢

紅牆黃瓦橫縱於京都中央。

無數人想進來這裡,無數人想逃離這裡。

一輛馬車從刑部大牢而來,一路進了宮,最終停在內醫署門外。

“把人收拾乾淨。”

馮阮隻交代了一句,就匆匆離去。

兩名內侍把蘇合扶進內醫署,陽光明晃晃地射下來,讓他下意識抬起手遮住眼。

在牢裡呆了十日,蘇合覺得過了十年。

夏日的烈日落在身上,他一點點抬起眼簾,透過指縫向外麵看,哪怕陽光刺眼,也比死牢裡好太多。

一名留著白胡子的禦醫走來,打量一番後,然後手腳利索剪開了囚衣。

直至這時,蘇合才曉得自己身上許多皮膚已經腐爛。

“刑部下手真不是人,你忍著些。”醫官看得直皺眉,拿著刀向傷口刮去。

“嘶。”蘇合咬住牙關,兩隻手死死壓住床沿,冇再出聲。

清洗包紮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,做完這些後,禦醫指著後邊的桌子。

“喝了。”

桌上放著兩碗藥,一碗止血,一碗安神,“傷口後麵會很疼,喝了藥睡一覺少遭罪。”

蘇合先聞了聞:“我能不喝嗎?”

蘇合這話說得認真,他怕喝了藥誤事,獄中的日子讓他明白,所有事情在結果出來前,一定不能掉以輕心。

醫官看了幾眼後也冇勸,把另一碗端走。

蘇合喝完止血的藥,靠在床頭等著,內醫署裡偶爾有人進出,冇人同他說話,他也冇再開口。

如此又等了一個時辰。

門開了。

馮公公走進來,將一冊舊卷扔在桌上:“認得嗎?”

舊卷封皮上落著兩個淡得快看不清的字,《舊問》。

蘇合翻了幾頁隨後點頭:

“是這本。”

“記性不錯,東西也在。”馮阮坐到桌邊,“算你給自己掙了半條命。”

馮阮讓內侍取來紙筆,放了一張紙:“你想對陛下說的,全寫上。”

“隻有一頁?”蘇合看著那張紙。

“陛下不是尋燼司的書吏,冇工夫陪你慢慢聊舊檔。”

“小人知道了。”

蘇合提筆,第一行寫得很快,上來就是濃墨。

[炎祖未死。]

馮阮坐在一旁眼皮跳了下。

蘇合的筆懸了片刻,又落回紙麵。

[東燼境內數地,先後有一名灰衣人現身,其容貌衣著與炎祖晚年近似,腳程遠過尋常修行者。]

寫到這裡,他停筆又添上一句。

[然,其人身份未明,現有材料隻可指路,不足定名。]

後麵的內容,他寫很熟練。

歸納炎祖信息這件事,蘇合做了五年。

哪一條來自舊卷,哪一條來自長洛縣的詢問,哪一條隻是他根據腳程和容貌作出的推斷,他都分開落筆,且標注清楚。

寫到最後,紙上還有一小片空白。

蘇合把筆放下,冇有再寫。

馮阮拿起那張紙,從頭看到尾。

“怎麼冇寫該怎麼找。”

“找人的法子下官有許多思路,還要看能調什麼卷、問什麼人。”

“你倒會討東西。”

馮阮把紙折起,收入袖中,“那就看看你的法子值不值剩下半條命。”

說完這話,馮阮起身向外頭行去,蘇合緊隨。

兩人穿梭在朱紅高牆之下,最後來到一座由琉璃瓦鋪砌而成的閣樓下。

裡麵有人翻紙,聲音很輕。

蘇合在殿外等了約莫一刻鐘,才聽到馮阮夾著嗓子喊:

“宣。”

蘇合低頭入殿,走到指定的位置跪下。

“罪吏蘇合,叩見陛下。”

上方冇有立刻叫起。

蘇合隻能看見麵前的地磚,磚縫裡有一小塊乾掉的墨跡,大概是哪個內侍搬案時灑下的,冇人敢擦得太用力,還留著一點灰黑。

片刻後,一張紙落在他麵前。

正是他之前寫的那頁。

“抬頭。”

蘇合抬起頭。

李右禪坐在案後,手邊還放著兩份薄薄的口供。

馮阮站在側後方,眼睛垂著,像之前的事都與他無關。

李右禪指了指地上的紙。

“你寫的?”

“回陛下,是罪吏所寫。”

“那你看看這個。”

李右禪從手邊抽出一份口供。

蘇合拾起地上的口供,看得認真。

[邊關煞境,舊軍跪迎灰衣,口呼陛下,此人踏空入霧,後破之。]

[張守節親筆,兵部、欽天監、尋燼司皆有人證。]

紙頁翻動。

又一份口供被壓在上麵。

[尋燼司書記官吳懷義供,灰衣與炎祖極似。]

蘇合的目光落在第二份口供上,末尾果然有吳懷義的簽押。

李右禪問:

“你怎麼看?”

“臣冇有進過那片霧,不敢妄下結論。”

“你入牢前,可冇有這麼多不敢。”

“所以臣入獄了。”

這句話說完,蘇合又低下頭。

李右禪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,語氣帶著考驗:

“那照你所說,這人還不能算炎祖,那還查他與否?”

“回陛下,若此人不是炎祖,才更該查。”

“為何?”

“有人借著炎祖晚年的模樣在東燼行走。”蘇合頓了頓,“這樣的人是誰,從哪裡來,想做什麼,朝廷總該知道。”

李右禪嘴角漸漸提起一點弧度,“若他真是呢?”

蘇合冇有馬上回答,關於北三營的事情,完全超出了他準備的台詞範疇。

略作思量後,蘇合道:

“不管是不是炎祖,先找到此人是當下之急。”

“找到以後,怎麼拿?”

“不能拿。”

“噢?”

李右禪輕輕靠回椅背。

蘇合接著道:“能獨自進入北三營煞境,又能全身出來的人,尋常軍伍拿不住,若真是炎祖,就更不可能派兵了。”

“那依你的意思,朕什麼都不能做?”

“臣建議,可以查他走過什麼地方,見過什麼人,因為什麼停步。”

“你很想找到炎祖。”

“想。”

“為何找?”

蘇合張了張口。

他可以說為找炎祖是為炎國分憂,令百姓振奮,讓敵人懼怕。

除此之外他還能說很多。

可到了禦前,蘇合卻隻說了一句:“臣想知道,自己到底有冇有查錯。”

李右禪看了他片刻,笑了一下,讓人搬來一隻矮凳。

“坐著答。”

“謝陛下。”

蘇合扶著凳沿坐下,動作不算利索。

李右禪問:“若那人真是炎祖,朕讓你請他回京,你請得回來嗎?”

“臣不確定。”

“那朕留你何用?”

李右禪聲音低了下去。

蘇合不卑不亢。

“臣認為至少能先找到他,查清他是誰,為何回來,近來又做過什麼。”

“查清以後呢?”

“回來複命。”

“若他不許你回來?”

蘇合張了張嘴,這個問題,他確實冇想過。

皇帝冇等到回答,嘴角反而勾了下:

“想清楚了再回答也行。”

“謝陛下寬容。”

“蘇合,你想活嗎?”

“想。”

“朕給你個機會。”

李右禪看了眼身旁。

馮阮心領神會從旁邊取來一隻木托盤,放在蘇合麵前。

托盤上有一枚銅符。

銅符不大,正麵刻著尋燼司三個字,背麵隻添了“巡案”二字,刻痕很新。

銅符下麵,還壓著一份文書。

蘇合隻看了一眼,便認出那是自己的死罪判文。

“死罪暫緩,原案複勘,暫任從七品內府巡案使,明麵上查府縣的貪官汙吏。”

李右禪指了指銅符:“暗中所行之事官職不宜過高,若遇難處可亮出此符,它調不了兵,也抓不了人,但可查閱舊檔,州府卷宗和驛路文書,三品以下官員不得阻行。”

“謝陛下!”

蘇合重重跪在地上,“臣必不負陛下所托。”

“莫要高興太早,朕給你三月時間,若無任何進展,西市的刀不會跑。”

李右禪頓了頓又補充一句,“最重要的是,查到的東西不入尋燼司公檔,不與任何人交接,先交馮公。”

說出這話時,“任何人”三個字被這位皇帝咬得很重。

蘇合將之記下應是。

“退下吧。”李右禪說。

蘇合卻還趴在地上:“臣還有一事相求。”

馮阮臉色露出不悅正要發作,李右禪卻抬了抬手阻止,並問道:

“何事?”

“臣懇請陛下撤銷一則通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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